新资讯:对话任博冰:我们可能是给carry最激进的机构

时间:2026-10-15 15:27:47       来源:投中网

80分,这是任博冰给自己管理的第一只基金打出的分数。29个项目,跑出4个独角兽,正陆续IPO,大概还有两三家会在今年晋升独角兽,在部分Benchmark上,业绩挤进了前1%。作为创新工场的第一期前沿科技基金,这是一个足够给LP交代的成绩了。


【资料图】

至于100分,按任博冰的说法,从不是他追求的目标。

要说遗憾嘛,肯定有。比如,没有投中AI大模型里那几个最top的明星项目。即便如此,还是投中了一批他觉得“很不错的人”。从打法上看,这期基金的独特之处在于,AI浪潮早期便参与孵化了不少项目。孵化意味着,能以更便宜的价格投进去。在另一些项目上,他敢于在估值高位出手,比如,重仓硅基流动,成为其除阿里之外的第二大股东。这是两种不一样的赢的策略。

正好新一期前沿科技基金首关,我邀请任博冰来《BlueHour》聊了聊。新基金整体规模相较于上一期的5亿略有增长,思路和策略上,有延续,亦有调整。这也是任博冰负责募的第一期基金。一个89年的投资人,能够相对独立地管理一只基金,在当下的环境,已经属于难得的职业机会。一些节点上,他也考虑过要不要跳去企业,但是命运赐予每个人的机缘是不一样的。既然给他发了这副牌,他很愿意打好手中的牌。

跟任博冰聊天,很容易发现他是一个理性占据主导思维的投资人。这种理性不仅体现在投资决策上更看重基于趋势的推理演绎,也体现在,他把风险投资视为一项工作,追求的是按部就班、循序渐进,不管过程中的结果,始终情绪稳定。

一个职业精神驱动的人。但似乎欠缺一些做投资必要的激情?

形成巨大反差的是,很长一段时间,他的手机屏保和社媒头像,用的都是梵高的画。他喜爱这位激情丰沛的画家,这种反差倒给我提供了一种理解他的视角。

首先,作为一个答案,“梵高”显得朴实,因为此人实在太有名了。如果一个人要通过这类问题彰显高人一等的品味,完全可以报出一个更冷僻的名字来。另外,他阐述喜爱缘由的角度很私人。使他和这位大艺术家产生连接的原因是,通过画作,他能感受到“梵高是一个跟他很不一样的人”。当然,看上去截然不同。不过,如果你愿意读一读这篇访谈后面关于他个人的段落,也会发现,某些层面上,他或许能找到惺惺相惜的感觉。

我们总共录了两次,谈了两期基金之间的AI浪潮,也梳理了他的职业和性格轨迹,聊到最后有些散,更像是一场闲聊。最后的最后,我想到某个选题,当我问他,如果是他,会不会做跟主角一样的选择?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,不会,因为不是那样的人,自己身上还是少了一点决绝。这答案又引回开头那个100分的话题了。不过,恰恰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可贵——他还没有准备为了拿到大结果而献祭一切。

我为他选择了梵高绘制星空时使用的钴蓝色。在1885年的书信中,梵高赞美蓝色的力量。他说,钴蓝是一种神圣的色彩,没有什么颜色能像它一样,为周遭事物营造出氛围感。从梵高充满律动感的星空里,我们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激情,它濒临混乱,却又巧妙地维持住平衡,靠的就是这抹蓝色。

以下是我们两次共5小时对话经提炼整理后的内容。

新基金策略和“膨胀”的早期投资

刘燕秋:你们新基金现在有定下一些基础的框架、策略什么的吗?比如说单笔的投资金额大概有多大?倾向于投资什么轮次体量的公司?

任博冰:单笔其实会比我们之前一期要大一些。一期毕竟是个5亿人民币的基金,到我们今年Q1投资期结束,一共投了29个公司,平均下来每个公司可能是1500到2000万。二期已经首关正在准备二关,按照现在的规模打算,可能平均一个公司会投到3000到5000万之间。个别的公司,我们可能会投到将近一个亿,或者大几千万的水平,会比一期还是会有些增长。投的公司的数量倒不一定会更多,很有可能会更少。

刘燕秋:上回复盘了一期基金的得失,这是根据一期基金的情况做了反思和迭代的结果吗?

任博冰:是的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,就是一期和二期都募在市场比较高点的年份。市场上21年成立的基金,大部分基金的业绩是一般的,因为那一年确实是个高点。现在看其实今年项目、融资都比较活跃,我们在今年募资,所以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好年。以相对匀速,或者匀速偏慢的速度在今年做投资,这是目前的策略。我们在一期5年基本上的投资速度是平均的,所以也抓住了两小波的技术迭代,因为有5年的时间嘛。

刘燕秋:哪两小波的技术迭代?

任博冰:21年的时候其实是上一波AI的末尾和AI 2.0的黎明。我们在黎明前抓了一些,比如模型infra,当时做得比较早。到ChatGPT发布之后又抓了一些,比如具身和最新的脑机,这些其实是在24、25年抓了一些。黎明前还抓了一些AI for Science,所以算是中间跨了一个迭代。我相信未来的四五年也会有这样的变化。

刘燕秋:单个项目投资金额,大几千万到1亿,现在投早期需要投这么多钱了吗?

任博冰:我觉得这是行业发展到今年比较独特的一点,早期的概念是比较模糊的。因为有的公司上来几十亿、100亿人民币的估值,第一轮可以融几千万,一轮也可以融几十亿,这都是第一轮,所以这个状态是模糊的。公司可以是从零开始创立的,也可以是分拆的,都像早期,即使分拆,可能没有收入,人也不多,所以现在早期是模糊的。技术呢,大家又看得比较统一,整体行业里面无论方向如何,可能都是在看一些比较统一的方向,比如说AI相关的是整个市场都在看的,还有一些十五五规划相关的偏人民币的主题也是大家都在看。这里面虽然看的方向一样,阶段一样,但我觉得不同机构和不同投资人的视角差距会很大。真到单个项目的时候,还是不同的视角导致了不同的策略。

刘燕秋:你们的视角和策略是什么?

任博冰:我这边的视角其实也比较独特。我们在一期的时候做了很多从0到1的事情,超过一半的项目是孵化的(Venture Studio)。这其实就是一种视角和世界观——我们理解的创业是可以这么做的,达到某种状态就可以投。现在check size可能到达成长期的一些公司,它可能不一定是这个状态,它也是早期,那可能更适合有成长期思维习惯的投资人去投。

刘燕秋:具体的孵化方法,就以潞晨科技为例吧,是你看好了一个方向,说要去找一些人来把这个方向干出来,还是说你先有了这个人,然后我们一起攒一个什么事情出来?

任博冰:当时其实挺有意思的。因为我来之前跟开复聊,开复老师就提到了GPT-3,提到了Transformer的范式,当时还有BERT,就说应该做语言模型。所以潞晨那件事是在我们孵化了澜舟科技、训10B以下模型的时候——当时用V100的卡,用得很辛苦。因为那个公司BP、方向都在找,还要招人,确实很辛苦。辛苦就说明infra本身有问题,只是没有预测到infra会变得这么重要。当时觉得问题的点呢,一部分就是卡很贵,后来发现,即使是1B的模型,再往上,以当时一个公司正常的投资可能就千把万,就很贵,不合理。那是不是有很多降本空间?

第二个就是把卡的集群用起来也很累。做算法的人其实不适合干这个事。他们之前没有接触过,没有那么强的工程能力。那是不是应该有专门的公司干?所以完全是出于这一点去找人。当时给创始人尤老师发了个领英消息,邀请他回国一起创业、讨论。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多事情没有特别想清楚,这也不是很典型的孵化方式,但我们找到了一个真实的需求。当时国外也没太多公司,我记得有一家叫MosaicML,后来在23年ChatGPT发布之后火了,大家都开始训模型的时候,以13亿美金被Databricks收购了,在当年算是个很大的收购。我们其实22年就带潞晨去美国拓展业务了,还见了OpenAI的几位创始人。所以如果ChatGPT晚发布一年,有可能被收购的是我们投的那家公司。

刘燕秋:话说回来,当时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干孵化这件事?因为在我想象中,做孵化的人,他最好是之前有过创业经历,或者说成功地经营过一些企业,才有足够的说服力嘛。

任博冰:我都没有。

刘燕秋:对,所以你当时为啥觉得自己能干孵化这件事?

任博冰:这个东西我觉得说实话,大家不是不能干,是不愿意干,因为性价比低。对很多投资人来讲,或者对一个基金管理来讲,我要把时间都放在这,你最后能投多少个项目?放到公司最后一定能成功吗?不一定。

但我们得到过一些闭环,过去几年我们在用人的方式去积累这个数据和循环,陪着很多创业者走了0到1。现在我们已经逐步将这些经验和思维方式喂给AI和做成agent、形成loop,会让我们孵化一家公司更加容易。所以从时间周期来讲,我21年孵化一家公司大概是在6个月左右,慢的可能到6到8个月,现在平均我感觉两个月到三个月。当然现在做产品的速度也快,因为有AI。

刘燕秋:这个周期是怎么定义的?

任博冰:从开始跟他聊想法或者认识他到最后投资,这么一个周期。当然有的最早的是我们自己内部开始立这个方向。

刘燕秋:那从结果来说,你们这一波孵化了多少这种AI类的企业?成功率大概是多少?

任博冰:如果算我这边的话,可能将近1/3的项目是孵化的。

刘燕秋:基金层面,你不是自己想写个文章谈谈嘛,从你的视角有一些什么想表达的吗?

任博冰:主要还是讲讲过去的一些成功案例和布局思考。比如说,24年投的硅基流动,他们是在6月30日就已经交表了,那个是我们第一轮投的,而且我们是领投,比例还很大。到现在我们还是前三的股东,第一大是阿里。还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,看似有风险,但其实我们把一些东西想得比较清楚。25年初我们又追加了一次,金额也很大,所以硅基流动变成了我们一期基金投资额最大的项目之一。那次追加之后,这家公司也获得了比较好的成长。当时决定追加肯定是一个很难做的决定,因为估值已经很高了。我在那之前就没有在那个估值下过手。整个一期基金,29个项目,应该已经从天使轮投出了4个独角兽,大概还有三个应该会在今年也能达到这个状态,并且主题并不集中。

刘燕秋:这个新基金是你负责募的第一个基金,你要去完成整个募资策略的构建对吧?所以你是怎么去跟LP讲故事的?这一套我估计也是需要不断摸索练习。

任博冰:对,讲了很多很多遍,但每个LP想法是不一样的,所以针对不同人肯定是有不同的说法,针对他真正关心的问题。比如说有的人关注你的策略怎么能统一,有的人关心你在不同的环境下怎么能有更好的策略,有人关注的是长期的回报,有人关注的是短期的退出,不同LP的点是不一样的。

刘燕秋:所以跟LP的交流这块你还花了挺多心思去经营?当中有什么困惑?

任博冰:对,这确实是我工作内容里最重要的部分之一。还是不能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,又不是agent和agent之间的交易,人和人之间的交易就会复杂一些。

“给carry最激进的机构”

刘燕秋:说起来,创新工场是一个很经典的品牌嘛。作为一个85后,你算是承上启下的中坚力量。具体来说,你管理的这只基金,希望它在哪些方面能传承,哪些方面是有所更新的?

任博冰:好问题。我觉得其实变化挺大的。首先我们这个团队还是挺年轻的。整个创新工场年龄层次分得其实还挺清晰的,有60岁左右的、50岁的、40岁的、30岁的、20岁的,全年龄段都有,大家在世界观、对事情的认知上面都不太一样。我们这个小团队平均年龄30岁左右,我们接触的企业家也差不多这个年纪。我们的LP的年龄其实也在变年轻,现在接触的很多LP年纪跟我差不多。第二,我们其实包容度和激励是足够好的,因为我们也要招人,也要增加新鲜的血液。我们在内部做出了很大的改变,比如说激励机制,我们可能是市场上给carry最激进的机构。

刘燕秋:说出来让大家羡慕一下。

任博冰:反正我们整个团队每个人最终拿到手可能是两位数,我觉得很难在这个市场上有匹敌的了,而且我们是真会发。因为我们基金的目标和激励机制都写出来了,让大家都能参与其中,真能享受组织成长带来的回报。所以大家是融为一体的,一起去打仗,一起去分享回报本身。我们也会让团队去了解募资的过程和每个LP的诉求,以及怎么跟创业者正确打交道。相当于说我们有一套原则,能够从上到下地,让大家齐心协力。这一点其实是我们的一套世界观,我相信跟很多机构可能不太一样。

刘燕秋:这也让我想到我同事写过一篇文章,叫《中国VC没有合伙人》,谈的其实就是个人职业路径和组织传承之间的矛盾和张力。你刚才说的这一点,让我觉得创新工场确实还挺不一样。

任博冰:你们也写了《中国风险投资史》,其实GP 在不同年龄段面临的市场环境是不一样的,很难说什么时候是好还是不好。但涉及到的问题,核心就是组织结构,权责利能不能统一。只要能统一,就是一个好的文化。我觉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更新换代的问题,其实是个文化的问题。面临着内外各种挑战的时候,要把一个组织和基金做好,调整到一个真正舒适的状态,而不是从少数几个人的利益出发,在这一点上我们内部还是花了比较大的精力,并且向前迈了一步。


刘燕秋:你那天说在考虑怎么做基金品牌的问题嘛。其实我们那本《中国风险投资史》也有专门谈到基金品牌。之前很典型的一种看法是,品牌是一个结果,而不是目标,你的业绩做好了,大家自然认可你,你的品牌就有了。

任博冰:好单纯的看法。品牌是刚刚所说的所有的集合。然后这里面也涉及品牌是面向谁的,其实是不太一样的。我跟很多创业者也聊过:你真的觉得你把产品和收入做好了,你就是一个好的公司吗?或者说什么才能叫做好?你1000万收入,我一个亿收入是好吗?在这一点上面,我觉得现在AI的公司越来越多,基金也很多,LP也很多,在很多的情况下,能够让你去差异化、让整个社会推着你往前走的这种势能,是需要自己用品牌的方式去塑造的。

刘燕秋:对你们的新基金来说,你现在有想到什么好的差异化的品牌策略吗?

任博冰:品牌要多向你们学习。又是进入了一个认知盲区。


从PE到早期投资,见证AI两波浪潮

刘燕秋:聊聊你入行的经历,你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PE对吧?中信。

任博冰:对。这个也挺有意思的,我从实习的时候起一直在做投行里后期并购之类的工作。回来之后在中信资本待了一下,但待得很短,就半年时间。后来就从成长期做到偏早期,一直做到目前基本上是以第一二轮,甚至是孵化为主,所以算是接触了全阶段,越来越早,也符合现在整个趋势。

刘燕秋:在那个阶段,你是怎么意识到,你会对VC更感兴趣,而不是PE的那些东西?

任博冰:我觉得更多是对一些事情从0到1感兴趣。其实越往后越偏金融工程,当时花了很多精力去学怎么做各种各样的model。金融里的model跟算法model不太一样,它事实上就是怎么摆弄Excel里的各种数据。这个其实花了很大精力,现在看来意义不大。那里面我并没有真正产生对行业比较深刻的理解,更多是把别人说的话合在一起,杂糅变成自己的话,也没有对行业的预见性。甚至我后来反思,当时对很多行业的判断都错了。即使是成熟行业,遇到新的技术冲击之后,看似成熟的行业其实不堪一击。所以我在刚入行之后很快反思:还是要进入科技行业,要尽量往早期走。

刘燕秋:进入百度风投是一个什么样的机缘?当时手里头都有哪些选择?

任博冰:当时在上一家做得还不错,但觉得还是不够早。那时候在上一家看了一点AI,但还有很多精力在像新能源这些方向。2017年,AI还是一个长期趋势。其实现在看来那个时候也不算早,更像一个过渡态——CNN、RNN这些到现在全是Transformer架构的一个过渡态。所以那时候出来很多创业公司,总归是个百花齐放的阶段。那个时候选择加入百度风投,整个基金也刚成立,其实也挺好的,给了我很大自由度。

刘燕秋:医疗在当时算是一个边缘的领域?

任博冰:我觉得还是挺边缘的,毕竟团队里也没人专门看医疗,我也不是学医疗的嘛。

刘燕秋:相当于是你当时已经判断好了,认为AI可能是未来一个比较大的趋势,所以你选择了这样一个偏向于投AI的机构?

任博冰:对,我觉得当时判断AI是一个趋势倒没有那么难,虽然那时候还有移动互联网的下半场和企业服务的上半场。虽然现在看来那时候看的很多是偏决策模型,但当时其实还是挺先进的,毕竟渗透到了一些我们平时没有关注到的领域。所以在那段时间,我看的行业倒是挺多的,算是彻底的了解了一下社会百态。


刘燕秋:2021年去的创新工场,那时候工场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?跟开复老师怎么谈的?他对你有什么期待?

任博冰:元旦去的,到现在五年半了。离开百度是因为当时CEO创业了,做百图生科。最早孵化的时候我还参与了一点,现在应该也快上市了。但我当时还是想继续做基金,正好跟开复老师聊了一下。

其实2020年是个挺好的时间点,GPT-3出来了,但当时在很多学术圈的人眼里也觉得一般,因为效果不如BERT好。不过总归AI发生了一些变化,看似有可能是范式的变化,只是也没有那么多人激进地表示。后来又有了AlphaFold、AlphaFold 2,这些变化在开复眼里是一个绝对性的变化,但说实话,我当时没有那么高的意识,即使我一直在做AI投资。跟他交流,我觉得他的vision还是很有意思的,就觉得这个事情确实可以搞。

当时他们在攒的前沿科技基金的一期已经快close了,缺一个管理者,我觉得这对我来讲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毕竟带一个小团队到管一个基金,相当于是从关注单个项目本身到关注一个资产负债表,区别还是很大的。这其实是我的目标,我一直在关注怎么能够把基金当一个产品做好。所以这也是很难得的机会,毕竟我也挺年轻嘛。有多少机构愿意把一个基金交给一个没有管理经验的人管?

刘燕秋:这么难得的机会,你那时候是哪一点吸引了开复老师?

任博冰:第一,当时开复也跟我说这个职位不好找,因为在19到20年这个时间点,市场上大部分人不去看早期的机会。我拿到这个offer的时候,我老婆还跟我聊了半天,说这么早期,还搞那么前沿科技,好像跟你之前的风格也不太像。我之前还是投pre-A、A轮比较多,她会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于冒险了?早期是不是好机会?

我当时也拿了很多别的offer,后来觉得真正往早期走才是我自己喜欢的东西,能够看到更多科技的变革,也是我想要干的事情。在百度说实话干过一些孵化,都没干成;创新工场倒是有一些成功和失败的经验,过来之后我可以想想怎么把这些经验利用好。反正总是有挑战,挑战就会有意思。所以我就觉得过来试试看吧,至少还有个基金可以管。

如果做得不好,那职业生涯反正也废了,哈哈哈,就那么简单。你总得试一下。

刘燕秋:上回你说“二十多岁的烦恼和三十多岁的烦恼是完全不一样的”。所以这些三十多岁的烦恼,就是在你开始管基金之后产生的吗?

任博冰:对。刚开始管基金其实也没意识到太多,毕竟我过来的时候基金的很多条款快close了,所以募资基本上没怎么参与,不像最近把募资完整跑了一遍。团队也比较小,跟创新工场其他团队之前交流不多,因为阶段比大家早太多了,所以也还好,是一个比较独立自由的状态。后来业务逐渐渗透,大模型变成主流。AI在2021年还不是个主流赛道,至少不是以大模型为核心的全方位赛道。

刘燕秋:但是怎么说呢,比如你们在大模型这块孵化了澜舟科技,但在那个时间点,如果投的是像智谱这类公司,是不是现在回报会更高一点?

任博冰:会,这个其实我反思了很多。因为我当时跟智谱和MiniMax都聊过。当然跟智谱聊的时候,他们还没有在做大模型这个事情,那没有办法,我觉得没有遇到正确的时间点。所以看得比市场早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。MiniMax当时聊的时候,也没有特别把这个事情讲清楚。

刘燕秋:早期去投智谱的投资人,他们投的根本都不是大模型。

任博冰:所以这就是一点。当年澜舟科技的BP还是我参与写的,我找方向真是挠破了脑袋,因为当时BERT技术其实有很大的局限。第一个想到的是AI搜索,但通用搜索又很难,所以后来想的是能不能先做垂直搜索,又导到了to B这条路上去。我觉得在那个时候能想到这个已经是我的极限了,但是有局限性的——看得太早,但没有把真正的大机会抓住。

刘燕秋:所以意识到这一点,对你现在做投资的思路有什么影响?

任博冰:我觉得投资人还是应该更open。不要做太多的假设,不要接受太多的二手信息,还是要尽力获取一手信息,持续跟踪,再做判断。好的公司不会有很多。特别是在早期有远见的公司,还是很值得持续做一些跟踪。这一点上,我觉得当时还是有一些嫩。

刘燕秋:那几家公司稍微有一点起势的时候,你会觉得估值太高,下不去手?

任博冰:这又是另外一点,就是把自己限制在了一个舒适圈。我们虽然当时定位在早期,但没有人定义估值嘛。所以后来在不断反思和迭代中,我们组建了自己的一些principle。

半年减重50斤、高考失利、梵高的星空

刘燕秋:我觉得其实你挺反差的一点是,你这人外表看上去还挺沉稳的,但是你其实还蛮喜欢去挑战一些高风险和不确定性的事情。不管是你的职业选择,还是你自己的爱好,都更偏向一些挑战类的。那你有分析过这种反差的特质是怎么形成的吗?

任博冰:我觉得沉稳其实……

刘燕秋:是表象。

任博冰:也不能叫表象。我的沉稳是从上大学以后才慢慢开始的,之前有一点,但不是那么明显。喜欢挑战、好奇心强,是一直就有的。现在是因为减肥了以后,运动能力也变强了,所以可以真的去挑战一些东西,那之前是受限于身体素质,没有办法去挑战,有这个区别。

刘燕秋:你现在多少斤?

任博冰:我现在160。

刘燕秋:巅峰时期是多重?

任博冰:将近200斤。我是从24年开始,大概花了半年时间减了50多斤的脂,后来又长了10多斤的肌肉。

刘燕秋:为什么在24年那个节点决定减肥?

任博冰:当时觉得还是太胖了,影响到了我的一些生活习惯,确实会让思维变得更慢、不够敏捷,我自己不是很喜欢那种状态。所以后来花一段时间先做准备工作。我先研究了大量的生物学: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营养?为什么有这样的机制?碳循环什么之类,反正各种各样的理论,买了好多书去看。看了之后开始先做有氧,从有氧又过渡到了各种各样的力量,不断从全身到各个部位,又不断跟自己的平台期和身体的阻抗去做各种各样的对抗,后来终于完成了初步的使命。

我觉得这个过程还挺有意思的。减完之后运动能力肯定增强了很多,就从简单的有氧加力量泛化到了各种各样的运动。特别是心理上,我觉得也放得更开了,也可以去挑战一些之前觉得可能不太行的极限运动,会发现,诶,身体好像还能扛得住。这个事情真正产生的效果是,我把过程分享给了我身边的人,已经影响到了至少我家庭里面每个人的习惯,所以现在全家都是这个状态。

刘燕秋:你这个减肥的过程就让我想到那些硅谷大佬,会用各种方式去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。

任博冰:是的是的,有点这个过程,我尝试了很多很神奇的东西,但都比较健康。没有尝试任何不健康的、或者比较快速就能解决问题的,比如说打什么替尔泊肽、司美格鲁肽这些。我是觉得,如果我不认可那个生活状态,减到了一定程度,重新回到之前的生活状态,身体还是会变回去的。我理解就像电子跃迁过程,必须得喜欢那个状态,我的体重才能到那个状态;然后要喜欢下一个状态,体重就能进入下一个状态。所以现在我就开始不断地磨练自己的意识:如果我意识到了什么东西,我大概就可以做到什么。

刘燕秋:这有点类似于“心想事成”的理论。我还是想知道,你在大学期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,让你的性格突然发生了变化?

任博冰:有很多点啊,比如说我高考其实考得不好。从小到大其实整体前期还比较顺,也一直在吃老本嘛,毕竟相对你的聪明程度可以到这个水平,你前面就不需要太多的努力。然后我的思维习惯又不是特别适应应试教育这回事,更多的时候在看各个杂七杂八的学科和书。中间还有一个状态问题,反正模拟考试还是不错的,结果高考那天整个状态一直很游离,就考砸了。

后来觉得这也不是个坏事,那就重新选择一个人生路径吧。既然喜欢的是之前那种相对比较自由地研究一些东西,可能国外念书就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。我自己去申请,然后读了一个学校,还拿了不错的奖学金。我觉得从那个时间点开始,因为跟同学的发展路径之间有了一些偏差,人就变得沉稳了一些,可能这是个起点。

再后来我在大学里面广泛地读书,意识到青少年还是特别喜欢有融入感。这无可避免,因为觉得那种共同的标签是对的,所以会加入到很多共同的活动当中去。但是随着发展会发现那个事情也不一定对,因为你身边可能大部分人的发展路径并不适合你。真的适合你的东西,你应该自己去思考。我就发现好像离群本身也不是一件坏事,那就按照自己的道路重新去设计自己的人生。整个大学过程中,我都没有去融入某个社团,就自己建社团,自己搞活动,建自己的朋友圈,全都从头走一条路,其实也挺好的。性格就很明显变得沉稳了。

刘燕秋:所以概括来说,你觉得这个变化更多的是基于个体经验,还是说你看各种杂七杂八的书之后梳理出来的一个认知上的变化?

任博冰:我觉得都有吧。但人生有点波动确实挺好,太顺的话其实也容易出问题。所以现在看创业者也是这样,如果他的人生太顺,我们就会有点担心,后面可能会吃大亏。我觉得吃亏不是问题,核心就是他吃亏之后的反应。我们一般会预判,如果你吃亏,你的反应是什么?如果这种反应是非常积极的,那可能这个人就能成。所以我们现在就会沿着这些类似的迹象去判断一些创业者。这波大部分"小天才"型创业者还是吃亏不多嘛,人生路径前期都比较顺。

刘燕秋:所以你会对于"小天才"这种标签的创业者比较警惕?

任博冰:我们内部讨论就不用这个标签,因为这个标签很有迷惑性。它在sourcing层面可能是成立的,但从投资层面是不成立的。因为是不是小、是不是天才,跟这个事情的成功大部分没有什么相关性。我们需要一些更具体的描述。

刘燕秋:是不是投资人都更倾向于看好大器晚成的人,而不是少年得志?

任博冰:现在好像挺追求、挺推崇少年得志了,但我挺喜欢大器晚成的。因为看那么多历史书,有太多人十几二十岁就考了状元,但写进史书里的少之又少。当然前提是要成大器啊,很多人晚成但没有大器。

我们看了那么多伟人的事迹,没有哪个不受挫,而且你受的这个挫越大越长,你离伟大就越接近。当然很有可能大部分就被打下去了,但你只要能起来,反弹就会越高。没有受过挫,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弹性有多大,这就很尴尬。弹性比能力重要得多。我们因为跟几个企业这么走下来,其实我觉得关系也会更好一点。正常讲,其实你不应该在一个人落难的时候投,不做雪中送炭。

刘燕秋:投资人都很喜欢讲雪中送炭的故事,你说不做雪中送炭,为什么?

任博冰:因为大部分在你雪中送炭之后,也不会变得更好。正常来讲是这样的,但这个就太表象了。就像到底是"失败是成功之母",还是"成功是失败之母"?都对,就要具体分析具体判断。所以我们到底在雪中送炭是因为啥?为什么要送这个炭?

刘燕秋:比如说一段佳话是,李想当年到处融不到钱,后来不就是王兴雪中送炭吗?

任博冰:对,我相信他送炭的原因跟外界知道的是不一样的。我相信这些人做投资,绝大部分都是基于理性,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个理由。我们也是啊,我觉得自己同理心比较弱,现在尽量培养一些这样的能力。

刘燕秋:我今天上午还在看上一次的采访速记嘛,印象最深的就是你说“人和人打交道,不是agent和agent之间的交易”。你之前是说喜欢梵高对吧,所以喜欢梵高是因为什么?

任博冰:对,我觉得梵高跟我太不像了,所以在这个层面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。他那个画风我也很喜欢。

刘燕秋:这个表述很有意思,你怎么会想到梵高跟你像不像这个问题?

任博冰:因为人和人的吸引往往也来自于相似和完全不同,那梵高对我的吸引其实是来自于完全不同。我是很理性的,很多层面会一步一步地这样去思考和推理。相对而言,他的那种精神状态和生活方式,可能跟我差距还是比较大。但是在部分画作上,我能找到很强的共鸣感。

比如说,我的屏保放了很长一段时间《星空》。它其实有点像我们对世界的一些二元性的思考。梵高对星空的理解跟我们的理解是完全反向的:他的星空是一团一团的,像龙卷风一样的,下面的村庄是很安静的。但正常人的理解是:地面上的世界噪音很多、很繁杂,太空是宁静。这种反差其实很有衬托感,会不会是我们的视角不对?你想,可能从太空中,比如我们坐飞机会看见,地面很平静,但是宇宙中依然有大量的事情在发生,其实宇宙本身是一个噪音很多、很混杂的状态。从那个画里面,我就能看出来他的思考,这种对立性还是挺有意思的。

刘燕秋:那落到投资上,在看人这个层面,你会倾向于去投和你个性有相似之处的人吗?

任博冰:我觉得挺难找到相似的吧,可能相似也不一定对。按照自己的标准找创业者,肯定是投不好的。所以还是应该实事求是地看,这个方向到底应该什么样的创业者去能够把这个事情做好。比如像具身领域,我们最近投了昆仑行和无界动力。这两个就很典型,两个创业者都是之前一个是阿里、一个是地平线的高管。像这种高管呢,有的人会觉得是不是有点年纪偏大?但我们当时就觉得,具身这个事情会回归到一件以商业化为主要矛盾、而技术可能是次要矛盾的事情。那如果是这样,怎么去搭建一个组织,且组织能够高效地获得收入,且能够在未来漫长的、大量的技术变化和商业变化中抓住自己的主线,这个事情就变得极为重要。

刘燕秋:最后,如果你给自己选一个颜色的话,你会选什么颜色?

任博冰:我就挺喜欢你们栏目这个颜色(蓝色)。因为跟《星空》里面的颜色也有点像,但比这稍微深一点,底下还有一些偏黑。BlueHour这个名字听着像个音乐节目,我很喜欢听爵士乐,我家里有很多爵士乐的黑胶。

刘燕秋:看来我们这是假装蓝调时刻,碰到真行家,回头给你选个爵士乐当BGM。

标签: 基金 梵高 宇宙 创业 任博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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